南京的味道

很久没有出差了,确切的说,这是今年的第二次出差。作为一个记者,这也许不应该。但是我确实厌倦了出差,不知道为什么,一点也不想睡在宾馆的床上,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
早上从南京的火车站出来,有些热。脱掉了一件薄卫衣,还是热。打上了车,开着窗吹。司机说正好赶上这两天热了,今天白天有19度。想想这比我现在白天在北京的屋子里还要暖和。

去采访的是新落成的一个精神病人艺术中心。在南京城的江心小岛上,岛上大片大片地种着葡萄,路两旁高高的冷杉树也黄了叶子。中午和中心的负责人去到附近的农家小馆吃饭,三只小狗神采奕奕的在边上溜达。一辆蓝色的轿车从远处飞驰而过,砰的一声,我听到小狗凌厉的哀嚎突然冲天而起。轿车远驰而去,没有停留。农家人冲出去,黑白毛色的小狗在地上尖声呻吟着,那叫声揪人心肺。大的那只黄狗,绕着它汪汪叫着,另一只小狗不知跑到了何处。

我实在忍不住,跑过去看看。有人对农民大娘说,你快送它去宠物医院吧。这个农妇看起来很焦急,但明显不会这样做。另一个农妇在一旁笑着说,宠物医院,这岛上的狗多了去了,送什么宠物医院。可怜的小狗最后被农妇抱到路边的树荫下躺着,一直在哀嚎着。实在不知道它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。

整个下午都在采访。坐在展馆的大阳台上。太阳很好很好。空气里飘着一点热烘烘的土地的味道。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线衣,也足够暖和。四五点结束了采访,负责人郭老师开车送我回到城里,在一家他推荐的宾馆住下。

这家宾馆还好,虽然临街的房间并没有像宾馆老板所说,到晚上9点半之后就没有什么车来车往了,但房间布置还算温馨,窗户也够大,至少不压抑。马桶一直在响,总台的电话不通。不过一个小时后,还是来人把问题解决了。我就在这里先住下了。

南京人说话很有意思,一点点小转弯,就把北方语系的普通话揉上了一点江浙味,绝无京片子鼻音里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,却也没有上海话那种絮絮叨叨的精明感,让人觉得朴实和踏实。

本来想早点出门去吃点东西,回程的票也没有订。但是磨磨唧唧,看着窗外的天,很快就黯淡了下来。出门的时候,街灯都早亮了。路两旁种着梧桐,但是看得出来,这些梧桐的树龄并不大。上次到南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12岁吧,跟着我妈来的。印象里,南京的梧桐,都有至少一人抱那么粗,浓浓密密的树叶,遮住了夏日炙热的天,让这个地方的火城传说在我的感觉里并没有成立。

然而,很显然,过去那个古朴的南京城,现在似乎并不存在了。我对中国的城市,有种彻底的厌倦。我不知道除了气候的差别外,它们还有任何的差别?我不觉得我现在到了另外一个城市,它看起来,和北京,和上海,和任何一个二线及其以上的城市,有什么区别?一样的街道,一样的饭店,一样的住宅,一样的车辆,一样的噪音和一样的繁华。

但是,空气里却有种东西似乎突然抓住了我。那是一种气味。一种很奇怪的气味。我觉得有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觉。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气味,它似乎把我推到了一个深邃的隧道之中,但是这个隧道通向哪里?我不知道。

我在街道上走着,我想去吃点东西。也许走的方向不对,我路过的是永和豆浆、大娘水饺、然后是各种大馆子,然后是麦当劳。我不想吃这些东西,我想去吃碗本地的面,喝碗本地的粥,以及本地的啤酒。但是还没有找到。然后我推开了麦当劳的门,本来想去上个厕所,结果正对点餐台的大门让我暴露在一排服务员的眼前,他们迅速的问我,先生,你要点点什么?我说,好吧,那就来个这个这个套餐吧。于是无可奈何,不好意思的我,只好今天第二次在麦当劳解决用餐。嗯,早晨我竟然也是在麦当劳吃的早餐。

突然在想,要不要换个行业。到了三十岁了,是不是也想想解决一下经济问题。或者还是这么坚持着,无所谓。

南京的女人还是养眼的。往回走的路上,我确信地认为,经过了数个身材窈窕面容娇好的年轻女子,让我不禁有点羡慕这个地方的男人了。

路上的风吹着,空气中那个熟悉的味道还没有散去。我在努力地想,这是什么。我脱掉了皮夹克,还是穿着一件薄薄的绵织衣,就觉得足够了。我想起了夏夜,夏夜很热,深夏快到秋天的时候,会有一些凉爽。温度似乎就和这时间的南京有些相似。也许这个时候更冷一些,更像秋季来临的时候。我突然想到我初到北京的第一个秋天,夜里似乎就是这个温度。我想这个温度,似乎一下子把我带回了那个初秋,9月的北京。那个时候我心里充满了火一样的温度,和火一样的愤怒。那个时候,我想很多问题,却还没有遭遇人生里哪怕稍大一些的疼痛。

但是还不是,再走着,我却逐渐能够确认,这并不是那些秋夜的味道,也许不完全是。嗯,脑海中闪现出更多的一些夜晚,和大学里第一个女友在操场上跑步的日子,似乎有这样的味道。但是空气里,有一些湿润,这并不是北京所能有的。有湿润,还有植被的气味。然后我被越拽越远,我突然想起,这是水的味道,水和山。

嗯,我不得不承认,我被拽回了十六岁,嗯,那个年少稚涩的我啊。我每天经过一条江,爬上一座山,去上学。那个学校里有座很古老的教学楼,到它被拆除的时候,已经在那里矗立了近百年,可最后,这栋白色的俄国人建造的欧式两层小楼,竟然生生地被瓷砖包裹浑身充满呆滞气味的现代水泥教学楼代替。

那个时候,夏夜有各种味道,有些时候是闷热闷热的,有些时候,风起了,却是透凉透凉的。我在那座山上,谈了人生的第一场恋爱。我租农民的房子,和朋友们共享一套大房子。女友在客厅里养过一只兔子,后来吃了打了农药的树叶,死掉了。离家出走的朋友逃到我们的房子里来。班里面闹矛盾的两个小派别中的一派来我们的房子里聚会。夜里苦读书,白天集体逃课。去上课不走校门走捷径,下楼翻墙就进学校。有人有恐高症,会趴在墙上一时动不得。

各种记忆中模糊淡去的东西,似乎此时被什么触动了一个正确的按钮,渐渐地都复活了。空气里还飘着那味道。回到房间里,我开着窗,我深深地呼吸着,似乎要抓住一点什么。不想放手的。

我越来越知道,这个味道是什么味道了,这是我可以坐在窗台上,和他们彻夜长谈的味道,这是我可以拥抱着一个人和被一个人拥抱着不愿放开的味道,这是我不管不顾的逃离和追寻的味道,这是我能够感觉到冰冷和炽热时候的味道。

一个梦魇,可以跟随你多年。然后,它被慢慢击碎。像蜕掉一层皮一样,只是你不知道,要蜕多久。

2010-12-02 00: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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